儒者網刊 第二期 華夏復興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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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論語》之“有耻”與《心得》之“無耻” 鞠曦
《心得》[1]通過“于丹心法”消解《論語》的“有耻觀”,淡定人們的“內心”,不去關心社會現實,以“內心”的“約制”使“心靈”失去對可耻事物的判斷和批評能力,行己無耻,從而對無耻的社會現象無動于衷,是《心得》以“中國文化無耻論”實現的理論目的。
儘管于丹在盡力消解《論語》的“有耻觀”,然而,關于“耻”之爲“義”,却十七見于《論語》,其以鮮明的“有耻觀”,成爲人格的基本標準。之所以稱“有耻觀”是人格的基本標準,是因爲無論是君子還是平民百姓,都應“有耻”,即具有對可耻事物的判斷幷加以拒斥的品行。
《論語》論“耻”,述列于下:
“恭禮遠耻”[2]:有子曰:“信近于義,言可複也。恭近于禮,遠耻辱也。因不失其親,亦可宗也。”[3]
“有耻且格”[4]:子曰:“道之以政,齊之以刑,民免而無耻;道之以德,齊之以禮,有耻且格。”[5]
“耻惡衣食”[6]:子曰:“士志于道,而耻惡衣惡食者,未足與議也。”[7]
“耻躬不逮”[8]:子曰:“古者言之不出,耻躬之不逮也。”[9]
“不耻下問”[10]:子貢問曰:“孔文子何以謂之‘文’也?”子曰:“敏而好學,不耻下問,是以謂之文也。”[11]
“丘亦耻之”[12]:子曰:“巧言、令色、足恭,左丘明耻之,丘亦耻之,匿怨而友其人,左丘明耻之,丘亦耻之。”[13]
“以道知耻”[14]:子曰:“篤信好學,守死善道。危邦不入,亂邦不居。天下有道則 見,無道則隱。邦有道,貧且賤焉,耻也;邦無道,富且貴焉,也。”[15]
“仲由不耻”[16]:子曰:“衣敝蘊袍,與衣狐貉者立,而不耻者,其由也與?不忮不求,何用不臧?”子路終身誦之。子曰:“是道也,何足以臧?” [17]
“行己有耻”[18]:子貢問曰:“何如斯可謂之士矣?”子曰:“行己有耻,使於四方,不辱君命,可謂士矣。”曰:“敢問其次?”曰:“守族稱孝焉,鄉党稱弟焉。”曰:“敢問其次?”曰:“言必信,行必果,硜硜然小人哉!——抑亦可以爲次矣。”曰:“今之從政者何如?”子曰:“噫!鬥筲之人,何足算也?”[19]
“原憲問耻”[20]:憲問耻。子曰:“邦有道,穀;邦無道,穀,耻也。”[21]
“耻言過行”[22]:子曰:“君子耻其言而過其行。”[23]
上列表明,對于人性而言,“有耻且格”具有重要的主體論和價值論承諾。“耻躬不逮”,不能身體力行,是可耻的;“巧言、令色、足恭”即花言巧語、察言觀色、雖恭恭敬敬却不講原則、內心怨恨却表面友善,是可耻的;“以道知耻”表明,在國家政治清明時,貧賤是可耻的事;在國家政治昏暗時,富貴是可耻的事。“原憲問耻”表明,不但在國家政治清明時做官享受俸祿,而且在國家政治混暗時也做官享受俸祿,這是可耻的事。“耻言過行”表明,說的過多而自己又做不到,此與“耻躬不逮”具有承諾與推定的統一性。
    其中,對“有耻觀”而言,“有耻且格”和“行己有耻”是非常重要的。“行己”:自己的品行、品德、品格;“有耻”:具備對“可耻”事物的自覺。“行己有耻”是要求把自己的品行格于“有耻”,即人的行爲以“有耻”做爲基礎,人具有“行己有耻”之後,再去“使于四方,不辱君命”。可見,“有耻且格”與“行己有耻”具有主體論與價值論的統一,具有道德主體論意義。人們的道德觀念只有建立在“有耻”即具有對可耻事物的自覺人格,才能有道德自律,道德才能産生倫理效用。否則,只能是道德滑坡及導致道德虛無主義。
所以,在“有耻”的意義上,“人之所以异于禽獸者幾希,庶民去之,君子存之。舜明于庶物,察于人倫,由仁義行,非行仁義也。”[24]人之所以异于禽獸者,在其所具有的羞耻之心,而“察于人倫,由仁義行”者,是以“有耻且格”也。所以,“人不可以無耻。無耻之耻,無耻矣”、[25] “耻之于人大矣。爲機變之巧者,無所用耻焉。”[26]人不可以沒有羞耻之心。羞耻之心對于人太重要了,爲了達到自己的目的而用盡機巧的人,在任何一點上都不會表現出其還有羞耻之心。
子曰:“小人不耻不仁,不畏不義,不見利不勸,不威不懲。小懲而大誡,此小人之福也。《易》曰:‘履校滅趾,無咎。’此之謂也。”[27]小人不知有耻而不仁德,不怕行不義之事,不見利益不會努力工作,不在刑威面前不會接受懲罰。所以,有小的過錯就對其懲罰,使之免于更大的錯誤,這是小人的福氣。孟子曰:“無惻隱之心,非人也;無羞惡之心,非人也;無辭讓之心,非人也;無是非之心,非人也;。非人也。惻隱之心,人之端也;羞惡之心,義之端也;辭讓之心,禮之端也;是非之心,智之端也。人之有是四端也,猶其有四體也。有是四端而自謂不能者,自賊者也;謂其君不能者,賊其君者。凡有四端于我者,知皆擴而充之矣,若火之始然,泉之始達。苟能充之,足以保四海,苟不能充之,不足以事父母。”[28]其中,“無羞惡之心,非人也”表明,對可耻事物的自覺,是做人的基礎;“羞惡之心,義之端也”則表明,對可耻事物的自覺,是仁義的基礎。所以,“耻之于人大矣”。
但是,《心得》爲了達到使人“內心安寧”而安于無耻的目的,進而對《論語》“行己有耻”這段話進行曲解,其以對孔子“有耻觀”的消解表明了《心得》的無耻。于丹說:
孔子强調一個人的內心修養,决不是放弃對社會的責任,而是更好地爲社會服務。在《論語》中有一段意味深長的對話。
學生子貢去問老師:‘何如斯可謂之士矣?怎麽樣才可以叫做士呢?
我們知道,士這個階層是中國的知識分子階層,是那種無恒産有恒心,以天下爲己任的階層,這應該是一個很崇高的名譽。
老師告訴他說:“行己有耻,使于四方,不辱君命,可謂士矣”。
孔子的意思是說,一個人做事的時候要知道什麽是禮義廉耻,也就是對自己的行爲要有所約束,內心有堅定的不妥協的做人標準,同時這個人要對社會有用,就是你要爲社會做事。也就是說,一個人有了內心的良好修養之後,不可以每天只陶醉在自我世界,一定要出去爲這個社會做事,你要忠于自己的使命,要做到不辱君命。這可不容易,因爲你不知道你所承擔的是一個什麽樣的使命啊。所以這是孔子說的士的最高標準。[29]
……
其實,“士”的這三個標準,是孔子對一個成熟的、能够在社會職業崗位上有所擔承的人的質量描述。
士的最高標準是“不辱君命”……[30]
爲了使“知識分子”知道“所承擔的是一個什麽樣的使命”,于丹用“完璧歸趙”的典故進行“淡定”後,[31]然後總結說:
在一個突變的情形下,一個人怎麽樣能够有所擔當,其實是一個成熟的人在職業角色中所要受到的一種考評。人怎麽樣可以變得無謂,可以變得淡定而不倉惶?這需要在心中找到一個符號的寄托。這個寄托不見得是大家共同認可的一個宏大理想,也不見得是一種權勢、金錢之類的東西。可以說,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“達·芬奇密碼”每一個人的生命鏈條中一定有他自己最在乎的東西,但凡找到這樣一個寄托,就會給你這一生找到一個依憑,會找到一個內心的根據地。
在《論語》中,一切高遠的理想,都建立在樸素的起點上。我們要相信思想的力量是這個世界上最巨大的力量之一。中國知識分子所要的幷不是一種物質生活的奢侈,但他們一定要心靈悠游上的奢侈。[32]
……
所以,理想之道是什麽?就是給我們一個淡定的起點,給我們一點儲備心靈快樂的資源。[33]
《心得》以上推定,不但是對“于丹心法”及“內心淡定法”的論證,而且是對“子貢問士”的[34]極盡曲解,其主要在以下幾個方面歪曲了孔子的思想。其一,如上所述,“行己有耻”是使自己的品行以“有耻”爲基礎,即自己的行爲需要以對可耻事物的判斷爲基礎,否則不能使自己有所行動,惟如此,才可以論及“使于四方,不辱君命”。可見,“行己有耻”不是于丹所說“一個人做事的時候要知道什麽是禮義廉耻”,而是“有耻”才能“行己”。于丹所謂“禮義廉耻”,不但層次模糊,而且把“耻”列後,顯然本末倒置,表明于丹是在“淡定”“行己有耻”。而問題的重要性則在于,不能“行己有耻”,必然行己無耻。而“行己有耻”,則需要理解《論語》所論“有耻”與“無耻”的具體內容。如上述,其中尤以“以道知得”和“以道知耻”及“原憲問耻”具有代表性。“以道知耻”表明,一個人應當堅定地相信道和努力學習道,至死不愈地堅守道義是善的行爲。危險的國家則不能進入,混亂的國家則不能居住。國家政治清明時則出現于社會中,有所創見,有所奉獻。在國家政治昏暗時則隱居起來,無所創見,無所奉獻。在國家政治清明時,貧賤是可耻的事;在國家政治昏暗時,富貴是可耻的事。“原憲問耻”表明,不應在國家政治昏暗時做官享受俸祿,否則是可耻的事。可見,“有耻”是“士”或不“士”的具體標準。而《心得》不但對此故意不論,而且把“有耻”“淡化”爲“內心的良好修養”。孔子對“邦有道”或“邦無道”的推定表明,《論語》論及的“有耻”不是“內心的良好修養”,而是對外在的社會進行“有耻”與否的判斷以决定自己的行爲,所以是一種“有耻觀”。可見,《心得》通過“內心淡化法”消解了《論語》的“有耻觀”,企圖使人們通過“內心”的“淡化”從`而對社會中那些“無耻”的事物視而不見或故作不知、行己無耻。從而使社會失落孔子的“有耻觀”,使儒學的理想之道被“淡定的起點”和“心靈快樂”所取代。可見,《心得》對“有耻觀”的消解,把儒學“爲天下立心,爲生民立命,爲往聖繼絕學,爲萬世開太平”的價值取向拋入九霄雲外,其不但使儒學庸俗化,而且使“邦無道”于人們“內心”的“淡化”而合法化,從而消解了儒學及中國文化的道德“合法性”。所以,《心得》對“有耻”的“淡化”和對“有耻觀”的消解可謂無耻之極。因此稱其爲“無耻論”。由于“無耻論”是以“內心”或“心靈”爲邏輯起點,所以稱爲“內化”;由于其以“淡化”和消解儒學及中國文化的“有耻論”爲目的,使中國文化成爲無耻論的文化,因此稱其爲“中國文化無耻論”。
其二,“子貢問政”這段話不是指“知識分子”,而是指“從政者”即“士大夫”,因爲“子貢問士”的最後一“問”乃是“今之從政者何如?”對此,《心得》也心知肚明,所以才說“士的最高標準是‘不辱君命’。”然而,《心得》不但把“士”淡化爲“知識分子”,而且消解了“從政者”應具有的“行己有耻”這一基本品德。顯然,只有在消解了“行己有耻”這一基本品行之後,才能使“知識分子”無論在“邦有道”還是在“邦無道”的情况下,都能“不辱君命”,爲君效命。可見,《心得》完全違背了孔子“行己有耻”的思想。
其三,有意識的把“有耻”淡化爲“每一個人的生命鏈條中一定有他自己最在乎的東西,”從而不管“有耻”與否。《心得》把《論語》的高遠理想淡化爲“樸素的起點”,以 “給我們一個淡定的起點,給我們一點儲備心靈快樂的資源”的“理想之道”即以“心靈悠游”淡化“修身、齊家、治國、平天下”的儒學思想。《心得》對《論語》的“淡化”和庸俗化可以知也;《心得》之無耻,可以見也。
綜上所述,由《心得》的“于丹心法”可知,“中國文化無耻論”有以下三義,幷且一以貫之。其一,通過“于丹心法” 消解以儒學爲主體的中國文化的“有耻論”,使中國文化成爲“無耻”的文化,形成了以《心得》爲形式的“中國文化無耻論”的理論推定;其二、通過“內心淡化法”消解《論語》的“有耻觀”,表明其思想方法是“中國文化無耻論”。其三,由《心得》的理論目的所决定,企圖以“中國文化無耻論”淡化和遮蔽中國當代社會中不知廉耻、道德滑坡、官場腐 敗、學術腐 敗、笑貧不笑娼、“我是流氓我怕誰”等等無耻問題,使人們安于無耻,行己無耻。惟有如此,于丹才可能繼續以“心得”爲形式,無耻地解讀《莊子》、《孟子》、《荀子》等一系列中國文化經典。
所以,由“于丹心法”淡定的“中國文化無耻論”不但無耻,而且卑鄙。

注  释
[1]于丹:《于丹〈论语〉心得》,中华书局2006年11月北京第1版。
[2]鞠曦:《论语正疏》,未刊。
[3]《论语·学而》。
[4]鞠曦:《论语正疏》,未刊。
[5]《论语·为政》。
[6]鞠曦:《论语正疏》,未刊。
[7]《论语·八佾》。
[8]鞠曦:《论语正疏》,未刊。
[9]《论语·八佾》。
[10]鞠曦:《论语正疏》,未刊。
[11]《论语·公冶长》。
[12]鞠曦:《论语正疏》,未刊。
[13]《论语·公冶长》。
[14]鞠曦:《论语正疏》,未刊。
[15]《论语·泰伯》。
[16]鞠曦:《论语正疏》,未刊。
[17]《论语·子罕》。
[18]鞠曦:《论语正疏》,未刊。
[19]《论语·子路》。
[20]鞠曦:《论语正疏》,未刊。
[21]《论语·宪问》。
[22]鞠曦:《论语正疏》,未刊。
[23]《论语·宪问》。
[24]《孟子·离娄》。
[25]《 孟子·尽心》。
[26]《孟子·尽心》。
[27]《易·系辞传》。
[28]《孟子·公孙丑》。
[29]于丹:《于丹〈论语〉心得》,中华书局2006年11月北京第1版,第95页。
[30]于丹:《于丹〈论语〉心得》,中华书局2006年11月北京第1版,第96页。
[31]于丹:《于丹〈论语〉心得》,中华书局2006年11月北京第1版,第96—97页。
[32]于丹:《于丹〈论语〉心得》,中华书局2006年11月北京第1版,第97—98页。
[33]于丹:《于丹〈论语〉心得》,中华书局2006年11月北京第1版,第99页。
[34]鞠曦:《论语正疏》,未刊。

节选自《国家级学术垃圾:中国文化无耻论--于丹"心得"批判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