儒者網刊 第二期 華夏復興
大音希聲論 李光偉
< 內容提要 > :歷代儒士論琴者,常以大音希聲非議指法手勢;而琴家操縵者,每以吟猱綽注爲其能事。蓋皆有所失也。大音希聲固琴之至境,使若離乎指法手勢,則成空中樓閣、無何有之鄉矣;吟猱綽注固操琴之階基,使若悖乎修身理性之宗旨,其非繁手淫聲、鄭衛之音耶?習琴者以修身理性爲志,以大音希聲爲念,以指法工熟爲務,則庶乎其不差矣。
< 關鍵字 > :琴;指法;大音希聲。
大音希聲之論,其來久矣。《禮記·樂記》曰:“大樂必易,大禮必簡。樂至則無怨,禮至則不爭。揖讓而治天下者,禮樂之謂也。”老子曰:“大方無隅,大器晚成,大音希聲,大象無形,道隱無名。”(《道德經·四十一章》)自古鴻儒賢達論樂者,多主其說。大音希聲,一字一音,遂成定論。
明人朱載堉曰:“俗譜惟禁小指,太古雅琴連無名指亦禁。若夫左手吟猱綽注、右手輕重疾徐,古所謂淫聲,雅樂不用也。”(《樂律全書·卷六上》)清主乾隆曰:“經之言琴者,其制曰五弦之琴、大琴、中琴、頌琴,其名曰龍門、空桑、云和,其用曰鼓、曰彈、曰操縵安弦,如是而已。曷嘗有所謂指法手勢、吟猱綽注之瑣瑣哉?向于香山聽唐侃彈琴、作詩,謂即古樂。迨後厘定中和韶樂,始悟一字一音之爲古,而今琴爲俗。”(《琴旨·禦制文》)更有永瑢、鄒奕者著《詩經樂譜全書》以踐其說。果如其言,則琴當唯散音是取,按泛之音皆成繁手淫聲矣。以至於元人熊朋來斷曰:“古者歌詩必以瑟。《論語》三言瑟而不言琴。”(《瑟譜》)
其然,豈其然乎?《論語》固言未及琴也,然“子之武城,聞弦歌之聲。”(《論語·陽貨》)其所謂弦者未必非琴也。且琴之名,散見於先秦經籍諸子中者,不勝枚舉也。《尚書·臯陶謨》夔曰:“戛擊鳴球,搏拊琴瑟,以詠。”《周禮·春官宗伯》曰:“凡樂,圜鍾爲宮,黃鍾爲角,太簇爲徵,姑洗爲羽,雷鼓、雷鼗,孤竹之管,云和之琴瑟,《云門》之舞。”《詩經·關雎》曰:“參差荇菜,左右采之。窈窕淑女,琴瑟友之。”《孟子·盡心下》曰:“舜之飯糗茹草也,若將終身焉。及其爲天子也,被袗衣,鼓琴,二女果,若固有之。”經傳之言琴者,不一而足也。
且以瑟論焉。韓非子云:齊宣王問臣倩曰:“‘儒者鼓瑟乎?’曰:‘不也。夫瑟,以小弦爲大聲,以大弦爲小聲。是大小易序、貴賤易位。儒者以爲害義,故不鼓也。’宣王曰:‘善’。”(《韓非子·外儲說左下第三十三》)韓非法家者流,尊君卑臣,故有是喻。倘若據此遂謂儒家不鼓瑟,其猶癡人之前說夢耳。好事者又從而辯之,其非夢中說夢者乎?
乾隆曰:“《禮》云:‘士無故不徹琴瑟。’(筆者按,語出《禮記·曲禮》)蓋人人能之。”(《琴旨·禦制文》)竊以爲,所謂人人能之者,學然後能之,非生而能之者也。《詩》三百,固人人皆能誦之也。使若字之不識、句之不斷、文義之不通,其能之乎?蓋琴之指法,猶文之音義也。其期於指法不熟而能操琴瑟者,或以爲近乎情理;其期於音義不通而能誦詩書者,豈不惑哉?夫“士無故不徹琴瑟”者,蓋言琴瑟之於士,不可斯須離乎其身也;猶士卒之枕戈待旦也。太史公不云乎:“君子不可須臾離禮,須臾離禮則暴慢之行窮外;不可須臾離樂,須臾離樂則奸邪之行窮內。”(《史記·樂書》)
是以古聖先賢之樂未嘗離於琴也。而琴之吟猱綽注、輕重疾徐,亦不必有悖於大音希聲之旨也。
“子曰:‘予欲無言。”子貢曰:“子如不言,則小子何述焉?”子曰:“天何言哉!四時行焉,百物生焉。天何言哉!’”(《論語·陽貨》)夫子其無言也哉?刪詩書、定禮樂、贊周易、修春秋,無非言也。然則,言者非唯工於辭章而已也。言者言道,所謂“文,所以載道也。”(周敦頤《通書·文辭》)
樂與琴亦然。太史公曰:“夫上古明王舉樂者,非以娛心自樂,快意恣欲,將欲爲治也。”(《史記·樂書》)《說文》曰:“琴者,禁也。”明琴家楊掄益明之曰:“琴者,禁也。禁邪僻而防淫佚,引仁義而歸正道。所以修身理性,返其天真,忘形合虛,凝神太和。”(《琴譜合璧·上古琴論》)
文武之道,布在方策;先王雅樂,存乎音聲。琴之吟猱綽注,猶文之之乎焉哉也。文章離乎之乎焉哉則不能諧,琴樂離乎吟猱綽注則不能和也。
或曰:大音希聲之論,其虛言耶?
子曰:“不怨天,不尤人。下學而上達。知我者其天乎?”(《論語·憲問》)德如夫子,尚且下學,況於凡庶乎?指法,下學也;希聲,上達也。不諳曲禮三千,其能無憾於廟堂之上乎?荀子所謂“不積蹞步,無以致千里;不積小流,無以成江海。”(《荀子·勸學篇》)吟猱綽注之指法,猶蹞步與小流也;輕微淡遠之希聲,猶千里與江海也。是以大音希聲固定論也。然此說爲成于樂者道,非爲初學者道也。
書家云:“無法之法,是爲上法。”然無法之法,何以達之?以有法之法達之也。有法之法,蔡邕、王羲之所謂“永字八法”,其一也。(見李溥光《雪庵八法》)無法之法,夫子所謂“從心所欲,不逾距”也。(《論語·爲政》)有法之法,猶琴之指法手勢;無法之法,即琴之大音希聲也。
琴家有專以吟猱綽注爲能事者,與道背離,非也。所謂“爲學日益,爲道日損。”(《道德經·四十八章》)其技愈精,而去道愈遠矣。孔子曰:“禮云、禮云,玉帛云乎哉?樂云、樂云,鐘鼓云乎哉?”(《論語·陽貨》)《樂記》曰:“樂者,非謂黃鍾、大呂、弦歌、幹揚也,樂之末節也。”吟猱綽注、輕重疾徐,琴之末節、小道也。子夏曰:“雖小道,必有可觀者焉。致遠恐泥,是以君子不爲也。”(《論語·子張》)
是故琴之用,和爲貴,貴乎輕微淡遠也。然不以指法致之,不以吟猱綽注、輕重疾徐致之,亦不可期及。今之習琴者,莫若以修身理性爲志,以大音希聲爲念,以指法工熟爲務。及其至也,達乎天真沖和之道。其虛論也哉?